《霓裳羽衣》:一个与丝绸之路关联的盛唐乐舞艺术

2018-04-28 16:40 来源: 人民网  作者:戎姝阳 王宁宁
原标题:《霓裳羽衣》:一个与丝绸之路关联的盛唐乐舞

诗人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中写道: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” 《霓裳羽衣》始终与盛唐的国家命运及其人物事件纠结在一起,如果单凭乐舞本身,它是难以穿透历史这么久远,后人真正忘不了的是《霓裳》背后的那段历史和情节。

五代王建墓浮雕击齐鼓乐伎(成都永陵博物馆藏)

唐代是古代乐舞最丰富的一个时期,诗人白居易的诗写道:“千歌万舞不可数,就中最爱霓裳舞” ,在唐代数不清的乐舞作品中, 《霓裳羽衣》始终居于榜首。唐代后, 《霓裳羽衣》流传影响不断,即使在现当代中国的舞台上,以《霓裳羽衣》为名的音乐舞蹈作品仍然时有出现。 《霓裳羽衣》能够成为盛唐乐舞的代表作,这是与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中西乐舞交流分不开的, 《霓裳羽衣》是“胡乐”与“华乐”的合璧。 《霓裳羽衣》流传影响久远,其原因又是多方面的,除了“胡乐”与“华乐”相结合而产生的演艺效果及影响外,这部乐舞所表现的艺术境界,以及乐舞最终凝结的历史内涵,是促使它穿越时空,让后人铭记的内在原因。

创作与表演

《霓裳羽衣》于开元年间( 713年—741年)创作,它的始作俑者是唐明皇李隆基。 《霓裳羽衣》在正史、别史、杂录、诗词中皆有记载。综合历史材料来看, 《霓裳羽衣》是西凉节度使进献的《婆罗门曲》与本土道教乐曲相结合的作品。在一些诗歌和注解中,还提到因唐明皇登望一座叫女几山(又名花果山)的仙山,发愿求仙,回来后遂命名乐舞为《霓裳羽衣》 。天宝四年( 745年)在册封杨贵妃的仪式上,演奏了《霓裳羽衣》 ,而后杨贵妃舞《霓裳》被时人誉为“可掩前古”之不可超越,从此, 《霓裳羽衣》便声誉鹊起。

唐代诗人白居易《霓裳羽衣舞歌》原诗及诗注,记载了《霓裳羽衣》的表演,全曲三十六段,表演沿用了唐代大曲的三段体结构:第一部分《散序》是器乐演奏,第二部分《中序》以歌唱为主,第三部分《破》是舞蹈表演。在唐诗中《霓裳羽衣》现身频率高, 《霓裳》之舞也是诗人炫技文辞的亮点,比如诗云:“飘然转旋回雪轻,嫣然纵送游龙惊”“翔鸾舞了却收翅,唳鹤曲终长引声” ,说《霓裳》之舞就像神鸟的飞翔,又如雪花的飘旋,音乐好像引吭的鹤鸣之声, 《霓裳羽衣》的歌舞营造了如诗如画的仙境。在盛唐时期, 《霓裳羽衣》由皇家乐舞机构梨园掌教,由杨贵妃和梨园乐伎及宫女组成演出团队,宫廷演出《霓裳羽衣》有独舞、双人舞、群舞、道具舞等形式。唐文宗开成元年( 826年)和唐宣宗时期( 847年—859年) ,宫廷曾用数百位宫女表演《霓裳羽衣》 ,舞者是执幡节,被羽服,连袂歌舞。唐人很看重《霓裳羽衣》 ,以至于《霓裳羽衣》的影响超出了宫廷演艺范围,在唐文宗时的贡院科举考试中,《霓裳羽衣》还被列为试题之一。

据《唐书》等记载,唐明皇李隆基信奉道教,喜欢道教音乐,他曾经诏道士司马承祯制《玄真道曲》 、茅山道士李会元制《大罗天曲》 、工部侍郎贺知章制《紫清上圣道曲》 、太常寺卿韦縚制《九真》 《紫极》道曲等。信仰道教且以老子后裔自居的李隆基,不仅把道教音乐用于《霓裳羽衣》 ,而且还把从西域传入的《婆罗门曲》也融入其中,李隆基很想通过这部中西合璧的乐舞,来表现他本人以及那个时代所向往的超凡出尘的仙境,正因为如此,这部乐舞在盛唐时期繁花似锦的乐舞作品中脱颖而出,成为盛唐乐舞的标志。

五代王建墓浮雕吹筚篥乐伎(成都永陵博物馆藏)

流传与影响

《霓裳羽衣》的影响力超强,它穿越盛唐,流传中晚唐,延续宋元明清时期,并且直抵现当代社会。唐代以后,残存的《霓裳羽衣》乐曲,曾经在南唐后主李煜的宫廷与前蜀王衍的宫廷中流传,颇具才艺的南唐后主李煜,曾打算施展自己的音乐才华,以增补残缺的《霓裳羽衣》 ,前蜀小朝廷的皇帝王衍也经常在宫宴上执板而唱《霓裳》之歌。到了北宋时,宫廷专设《拂霓裳队舞》的表演。元代以降,戏曲兴起, 《霓裳羽衣》的音乐曲调有的被吸纳进戏曲中,而且以《霓裳羽衣》的人物事件为表演内容的戏曲剧目,也颇为杂多。比如,白朴的《唐明皇秋夜梧桐雨》 《唐明皇游月宫》 、庾吉甫的《杨太真霓裳怨》 、洪昇的传奇《长生殿》等。在戏曲演出中,或有人物杨贵妃登翠盘而舞《霓裳》 ,唐明皇在一旁为之伴奏;或有人物众仙女来群舞《霓裳》 ,安史之乱的情节也插入剧中。近代京剧大师梅兰芳曾创作饰演了《太真外传》 ,剧中专设人物杨贵妃舞《霓裳》 。在戏曲中,《霓裳羽衣》歌舞与李隆基、杨贵妃等人物情节是舞台表演的一个亮点。

当历史跨出古代,进入近代社会和现当代社会, 《霓裳羽衣》的影响仍然没有消失。近代中国的校园歌舞和器乐曲中,有以《霓裳羽衣》为名的作品。新中国成立后,以《霓裳羽衣》为名的创作舞蹈也多次出现在舞台上,如北京舞蹈学院创作表演了同名舞蹈,这些作品都是在《霓裳羽衣》失传的情况下,当代艺术家的再度创作, 《霓裳羽衣》曾经的美轮美奂和超凡离尘的意境,成为后来人们所追慕的一种艺术境界。

唐代彩绘女舞俑(陕西周至县出土) ,高耸的发髻是唐代女子时兴的“望仙髻”

历史内涵

诗人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中写道: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 ” 《霓裳羽衣》始终与盛唐的国家命运及其人物事件纠结在一起,如果单凭乐舞本身,它难以穿透历史这么久远,后人真正忘不了的是《霓裳》背后的那段历史和情节。

天宝十四年( 755年)的安史之乱结束了盛唐,并且使唐朝从鼎盛时期而渐跌落,唐明皇的晚年与盛唐的结束,在中国历史上演绎了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“奢靡之始,危亡之渐”的典型教训。正如北宋欧阳修在《新唐书》中指出:唐明皇的奢侈是“穷天下之欲不足以其乐” ,唐明皇对杨贵妃的爱情又是“溺其所甚爱,忘其所可戒”也。安史之乱事件中,唐明皇李隆基偕杨贵妃逃往四川,途经马嵬驿(今陕西兴平)时,六军不发,并以杨家祸国殃民为由,逼唐明皇杀了宰相杨国忠父子。之后,六军仍不发,军将士说:“贼根犹在” ,意指杨贵妃还在唐明皇身边,最后,唐明皇无奈独自倚杖垂首,站在临时行宫的夹道小巷中沉默,最终还是做出了他一生最艰难的抉择、最迅速的决断:“割恩忍断,以宁国家” ,赐杨贵妃自尽。唐明皇的这一忍,一断,了结了杨贵妃的性命,割舍了个人恩爱,同时也终止了他自己的皇位。 《霓裳羽衣》正是与这段历史纠葛在一起,而被后人追忆。盛唐的辉煌及其戛然而止,就像绚丽如幻的霓虹。 《霓裳羽衣》之于盛唐,可以说极具象征性。

《霓裳羽衣》伴随唐明皇大半生,浓缩了他从改革武周后期的酷吏政治,励精图治,使天下太平,到后期因为侈心一动,穷天下之欲以为其乐,遗忘了帝王之戒,以至于窜身失国的盛唐历程,因此, 《霓裳羽衣》便成为盛唐及帝王政治生涯的代名词。唐明皇将三千宠爱集于杨贵妃一身,最终致使杨贵妃殒命马嵬坡,从此《霓裳羽衣》就定音在帝王的爱情绝唱中,定格在盛唐的“亡政之音”上。 《霓裳羽衣》还是盛唐时代中、西乐舞合璧的精品,是唐明皇精心打造的一部乐舞。可见《霓裳羽衣》所凝结的历史内容,使得它不论是作为议政话题,还是论乐题目,抑或舞台演艺,都是有着不同寻常的涵义。

当代启示

站在今天的“一带一路”文化艺术交流合作平台上来审视, 《霓裳羽衣》能成为盛唐乐舞精品,首先当离不开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中西乐舞的交流, 《霓裳羽衣》的诞生与乐舞风格的形成,是以古代丝绸之路上流传的优秀音乐歌舞为起点,是从古天竺经由中亚传到西凉,再从西凉进献到唐朝宫廷的《婆罗门曲》为其基础。 《霓裳羽衣》由西域“胡乐”与东土“华乐”相结合,此属于乐舞的异质结合,不同风格的融合而产生的优秀作品。

盛唐之后, 《霓裳羽衣》的持续流传,这当中除了作品本身的影响力外,也是与盛唐戛然而止于安史之乱的历史伤痕的深刻性,以及所带来的强烈的历史节奏印记分不开,此中饱含着后人对盛唐的缅怀与反思。后人对帝王与贵妃爱情故事的持续兴趣与关注,并注入无数个人内心的解读及其想象,因而又使《霓裳羽衣》对于后来的创作来讲,便含藏着无数个乐舞版本的可能性,给创作带来想象的空间。 《霓裳羽衣》所表现的超凡脱尘的仙境,一直也是艺术创作的一种理想。一千多年来, 《霓裳羽衣》成为盛唐历史符号,浓缩了中国人对古代历史最骄傲美好的一段记忆。今天,中国政府提出的“一带一路”及其沿线各国间的文化艺术交流合作,必然超越古代丝绸之路的局限,我们将给未来书写新的艺术篇章。(来源:中国艺术报)

五代墓室彩绘浮雕女子乐队,反映了唐代乐队组合(琵琶、琴、箫、笛、笙、箜篌、筚篥、鼓、拍板) ,白居易《霓裳羽衣舞歌》所记乐器也在此图中

(责任编辑:姚心妮)